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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田边缘,飞机残骸熊熊燃烧。机长海恩斯在驾驶舱碎片中挣扎爬出,四周是乘客的哭喊和救援车辆的鸣笛,他的眼神中混杂着未能将所有人安全带回家的痛苦。
一、巡航云端
1989年7月19日,机长艾尔·海恩斯看着驾驶舱窗外广阔的天空。
联合航空232号航班刚刚达到计划的巡航高度37000英尺。这架注册号为N1819U的麦道DC-10-10型客机已从丹佛起飞约一小时,正平稳飞往芝加哥。
DC-10的设计有一个显著特征:除了左右机翼下方的两台发动机之外,还有一台发动机安装在垂直尾翼的根部。这台藏身于飞机尾部的发动机通过一条长长的进气道从上方吸入空气,大多数乘客甚至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
根据麦道公司的编号规则,左翼下方的发动机称为一号,尾翼根部的发动机称为二号,而右翼下方的发动机称为三号。
下午的驾驶舱氛围平静,机组已完成航路检查,自动驾驶仪已接通。副驾驶威廉·雷科德斯监控着仪表,飞机以480节的速度巡航。
机舱内,285名乘客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阅杂志,乘务员开始准备午餐服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然而在机身尾部的二号发动机内,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无声酝酿。扇叶盘上一道微小的疲劳裂纹,即将引发一连串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二、断裂的圆盘
下午3点16分,一声巨响打断了驾驶舱的平静。
那声音如同巨大的金属罐头被撕裂,飞机发生剧烈颠簸,机身震颤不止,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我的天!”雷科德斯惊呼道。
机组人员立刻查看发动机仪表,发现位于尾翼基部的二号发动机参数异常,转速骤降。警报灯疯狂闪烁,显示自动驾驶系统已经断开。
“执行发动机关闭检查单。”海恩斯迅速发出指令,声音保持镇定。
就在飞行工程师达德利·德沃夏克执行检查单时,他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情况:所有三套液压系统的压力和油量指示器都显示为零。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大型商用客机设计中,通常配备多套独立的液压系统作为冗余,单一系统失效不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但DC-10的设计有一个潜在的致命缺陷。
三条独立的液压管路在飞机尾部同一狭窄区域并排通过。
二号发动机的扇叶盘突然破裂了,碎片如弹片般穿透发动机舱,击中了飞机尾部的多个部位。正是这些锋利的碎片,切断了所有三条液压管路。
液压油在几秒内全部流失。
飞机失去了操纵。
完全失去了。
三、无控状态
雷科德斯尝试操纵控制杆,飞机毫无反应。
没有副翼可以控制滚转,没有升降舵可以控制俯仰,没有方向舵可以控制偏航。这架巨大的DC-10变成了一个在空中滑翔的“飞行砖块”。
飞机开始向右下降转弯,海恩斯立刻接手控制,减少一号发动机推力,试图让飞机恢复到机翼水平的姿态。这办法奏效了,但极其粗糙。
机组试图启动空气驱动发电机,期望能为其中一套液压系统提供动力,但失败了——液压油已全部流失。
下午3点20分,机组通过无线电联系明尼阿波利斯航路交通管制中心。
“明尼阿波利斯中心,联合232。我们遇到严重问题。二号发动机失效,所有液压系统失效。重复,所有液压系统失效。”
管制员的回复中带着难以置信:“联合232,请确认所有液压系统失效?”
“确认。所有液压系统失效。我们需要紧急协助。”
飞机持续表现出向右转弯的倾向,并开始以缓慢的垂直振荡下坠,每次振荡都会损失约1500英尺的高度,像一片落叶般无助。
空中交通管制建议他们转向苏城机场,机组接受了。距离苏城还有四十分钟,每一秒,飞机都在下降。
四、机组的力量
一名乘务员向驾驶舱报告,乘客中有一位美联航DC-10训练检查飞行员——丹尼斯·费齐。海恩斯邀请他进入驾驶舱协助,时间是下午3点29分。
费齐挤进驾驶舱,立即评估局势。海恩斯让他到客舱进行视觉检查,看看外部控制面状况。
返回后费齐报告,内侧副翼看起来完好但轻微上扬,扰流板全部锁定在放下位置。所有主要飞行控制面都没有任何动作。
静止的。
死亡的。
海恩斯做出关键决定:让费齐负责控制剩余两台发动机的油门,而他和雷科德斯则继续尝试操纵飞行控制。这一分工优化了机组资源管理。
控制两台发动机的差动推力成为操纵飞机的唯一手段。
增加左侧发动机推力可以引起偏航,进而产生滚转;同时增加两侧推力可以抬升机头,减少推力则使飞机下降。
这种操纵方式极其困难,需要不断调整且精度有限,像用两个大锤绣花。
由于飞机持续向右偏转,机组发现向左转弯非常困难。在飞向苏城的过程中,飞机不得不进行了四次完整的右转弯和仅一次左转弯。
通过明尼阿波利斯管制中心,机组保持与苏城机场的联系。
尽管面临严峻挑战,驾驶舱内仍保持着惊人的镇定和幽默感。在录音中,费齐曾说:“我告诉你,等这事结束后我们去喝一杯。”
海恩斯回答:“我不喝酒,但我肯定会破例一次。”
笑声。
紧张而真实的笑声。
五、最后进近
下午3点42分,德沃夏克被派往客舱检查尾部结构。返回后他报告观察到左右水平安定面均有损坏,明显的金属撕裂痕迹。
机组决定释放多余燃油,最终剩余燃油约为33500磅。着陆前约11分钟,通过备用程序放下了起落架——重力释放,机械锁扣。
距机场约9英里时,机组获得了机场的目视参考。空中交通管制原本建议使用长8999英尺的31号跑道,但随后告知飞机正进近22号跑道。
该跑道长6600英尺,且处于关闭状态。
考虑到飞机位置和难以左转的困境,海恩斯决定继续向22号跑道进近。
襟翼和缝翼均无法伸出,因为没有液压系统可以驱动它们。
在最终进近阶段,近地警告系统持续发出下降率警报。
“下降率!下降率!”
“太高了!太高了!”
着陆前20秒,飞机空速平均为215节,下降率高达每分钟1620英尺。而正常情况下安全的着陆速度约为140节,下降率约为每分钟300英尺。
“尽量让我们远离城市。”海恩斯通过无线电向管制员请求。
在最后进近过程中,飞机不断偏右,高度难以控制。费齐持续调整发动机推力,试图在接地前建立稳定的下降航迹。
地面越来越近。
玉米田。
跑道。
抉择时刻。
六、玉米田的火海
下午4点整,飞机在22号跑道入口稍偏左位置接触地面。
首先接地的是右翼翼尖,刮起一阵火花和尘土,随后是右主起落架。巨大的冲击力使飞机向右偏转。
右侧机翼触地后断裂。燃料泄漏,立即着火。
飞机在跑道上剧烈滑行、翻滚。机身在巨大的压力下断裂成多个部分,最终倒置停在附近的玉米地里。
火焰。浓烟。哭喊。
消防和救援行动立即展开,但飞机已被撞击和火灾严重损毁。
事故造成285名乘客中110人丧生,11名机组人员中1人遇难。共有185人幸存,其中47人受重伤,125人轻伤,13人未受伤。
当时地面人员早已得知这架飞机会在苏城迫降,电视台摄影师已在机场边等候记录飞机迫降的过程。这使得这次事件成为航空史上记录最完整的空难之一。
镜头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火焰。
每一个逃生者。
每一个未能走出的人。
七、回响与沉默
事故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年。
报告指出,事故源于发动机风扇盘上一个微小的疲劳裂纹,一个在制造过程中未能被检测到的缺陷。
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瑕疵,在37000英尺高空,在特定的转速和温度下,撕裂了整个系统。
海恩斯机长继续飞行了几年,最终退休。他很少公开谈论那次事故,当被问及时,他常说:“我们只是做了任何机组都会做的事。”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每个7月19日,他都会独自待很久。
丹尼斯·费齐回到了培训岗位,将那次迫降的经验编入教材。他培训的飞行员中,有人后来也遭遇了类似危机,靠着这些知识安全着陆。
飞行工程师达德利·德沃夏克再也没有飞过商业航班。
2003年,在布鲁塞尔的一次航空安全会议上,海恩斯讲述了他的经历。台下坐着一位比利时机长艾瑞克·甘诺特。几个月后,甘诺特的货机在巴格达被导弹击中,液压系统全失。
他记得海恩斯的话:“用油门控制方向,像划船一样。”
他安全降落了。
有时拯救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经验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苏城机场的22号跑道早已重新开放,旁边的玉米田每年夏天依旧郁郁葱葱,几乎看不出曾经有飞机在那里坠毁。
几乎。
当地居民说,在某些特别安静的夜晚,当风从特定方向吹过玉米田时,你还能听到声音。
不是撞击声,不是哭喊声。
而是无线电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尽量让我们远离城市。”
那是人类在面对无法控制的坠落时,最后的温柔。
联合航空232号航班的残骸部分被保存在博物馆。解说词的最后一句写着:“这里展示的不是失败,而是人类在极限边缘的坚持。”
每一次飞行,都是对地心引力的小小反抗。
每一次安全着陆,都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