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西西比河上空:TA110的八千米滑翔

1988年5月24日,TA110班机在雷暴中双发熄火,无推力,无电力,机长仅存一只眼睛,却将飞机完整地带回了地面。

一、晴空之下

1988年5月24日中午,伯利兹国际机场的跑道上,一架波音737-300正在等待起飞指令。

这架注册号为N75356的客机两个月前才出厂,机上坐着38名乘客。驾驶舱里有三个人:机长卡洛斯·达尔达诺、副驾驶迪奥尼西奥·洛佩斯、飞行教员阿尔图罗·索莱。

达尔达诺29岁,总飞行时长超过13000小时。三年前,他在萨尔瓦多内战中驾驶DC-3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眼。他失去了那只眼睛,但戴着义眼继续飞行。

航班号为TA110,目的地是新奥尔良的莫尔臣机场。

起飞后,飞机转向西北,越过墨西哥湾,向路易斯安那州海岸飞去。起初的航程格外平静,驾驶舱里,达尔达诺和洛佩斯按照飞行计划核对航路点;客舱里,乘务员为乘客提供饮料。

当飞机开始向新奥尔良下降时,情况出现了变化。

达尔达诺在气象雷达屏幕上看到了一片雷雨区,航路两侧各有一片强雷暴区域,中间似乎有一条缝隙。

“看起来中间有条路。”洛佩斯说。

他们选择了那条缝隙,试图从两片强雷暴之间穿过去。进入云层前,达尔达诺将发动机的连续点火开关设在“ON”位,同时打开了防冰系统。

高度30000英尺,飞机钻进了云层。

几乎在一瞬间,情况就超出了预期。大雨以难以置信的密度撞击着风挡,雨刷疯狂摆动,但根本来不及将水扫开。伴随大雨而来的还有剧烈的颠簸。

自动油门为维持空速而加大推力,但发动机的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喘息。

“推力在下降。”达尔达诺盯着仪表说。

转速指针缓慢地向左回退。

“左发熄火。”洛佩斯的声音还算平稳。

紧接着是右发。

高度降到了16000英尺以下,两台发动机的转速都指向了零。驾驶舱里告警声此起彼伏,达尔达诺伸手关掉了重复的声响。

飞机没有了推力,也没有了电力。备用仪表还在工作,显示着高度、速度和姿态,但没有无线电,也没有应答机。

驾驶舱突然变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风噪仍在,气流掠过机翼的声音仍在——而是那种由发动机运转带来的低频震颤消失了。

一架重达50多吨的客机,正在10000多英尺的高度上无声地滑翔。

二、风车与死循环

洛佩斯迅速翻开紧急检查单,但所有的程序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需要辅助动力系统提供电力来启动发动机。

洛佩斯按下APU启动按钮,指示灯亮起,但没有反应。APU的启动需要电力,而飞机此刻完全断电,这是一个死循环。

飞机在13000英尺的高度上继续下降。

洛佩斯在检查单上找到了另一条路径。两台主发动机会在气流的作用下持续转动——这叫“风车效应”。尽管燃烧室已熄火,但转动中的部件仍能产生少量电力,这些电力不足以启动发动机,但可能刚好够APU启动。

洛佩斯将APU启动开关拨到“START”位,然后等待。

高度继续下降。11000英尺。10000英尺。9000英尺。

APU的排气温度表指针动了一下。

紧接着,驾驶舱的灯光亮了起来,仪表板上的数字重新跳动。APU启动成功了。

电力恢复后,洛佩斯开始尝试重新点燃主发动机。他将左发启动开关拨到“地面启动”位,燃油阀打开,点火嘴放电,排气温度指针向上攀升——燃烧室点燃了。

但在发动机加速到慢车转速之前,排气温度就超过了红线。

热启动。洛佩斯迅速切断了燃油供应。他试了右发,同样的结果。两台发动机都能被点燃,但只要一进入加速阶段,排气温度就会失控飙升。

高度8000英尺,速度300节。达尔达诺环顾四周——下面是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大片湿地和运河在大地上蜿蜒。莫尔臣机场的跑道在9公里之外。

一架没有动力的客机,滑翔比大约是15:1。从当前高度开始计算,滑翔距离大约是12公里。机场在9公里外,理论上够得着,但没有余量。

洛佩斯向新奥尔良进近管制通报了紧急情况:“TA110,双发失效,高度8000英尺,请求立即引导进近。”

管制员回应:“最近的跑道是28号,距离5海里。”

“我需要最短路径。”达尔达诺接过话来,“没有多余的高度用来绕圈了。”

他转向洛佩斯:“再次启动,这次不要推油门杆。”

洛佩斯照做了。排气温度控制在红线以下,转速指针缓缓向右移动。达尔达诺试探性地推了一下油门杆,温度立即飙升——他赶紧收回来。

发动机能转,能给飞机供电,但不能提供推力。这架波音737-300现在是一架滑翔机。

索莱打破沉默:“新奥尔良东面有什么?我记得有开阔地。”

“NASA的装配设施。”达尔达诺说,“米丘德装配厂,周围有草地。”

“还有一条运河。”洛佩斯补充道。

达尔达诺做出了决定:不去机场,在那条运河附近找地方迫降。运河两岸的河堤是草地,如果在草地上着陆,生存概率会高得多。

管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TA110,你还有高度吗?”

达尔达诺没有回答。他看到了那条运河,在低空的视角里,运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两侧是浅绿色的草堤。他调整机头方向,对准运河。

APU发出了低油量告警,洛佩斯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的电力负载,将仅剩的燃油留给最后阶段的襟翼放出。

三、米丘德的草堤

空速在缓慢下降。达尔达诺需要保持足够的能量来拉平,但速度过高又会让着陆距离变长。这是一个精准的能量管理问题,没有第二次机会。

“500英尺。”洛佩斯喊道。

“放起落架。”达尔达诺说。

起落架放出时巨大的气动噪音,是这架飞机沉寂许久之后第一次发出的机械声响,阻力明显增加。

“襟翼,15度。”索莱手动操作着襟翼手柄。

草堤越来越近。达尔达诺能够看清那些草的纹理,以及河堤斜坡上不规则的起伏。这不是一条跑道,没有任何平整处理。

400英尺。300英尺。200英尺。

进入跑道入口的那一瞬间,达尔达诺向后带杆,机头上仰,飞机进入平飘姿态。

触地。

主轮接触到草堤的那一刻,达尔达诺将操纵杆完全拉到底。飞机在草地上滑跑,震动比跑道上强烈得多——草地下的土层并不均匀。

但飞机没有翻滚,没有解体,也没有起火。

前轮在滑跑了约200米后也落到了地上。速度迅速降低,飞机在草地上滑行,最终停了下来。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达尔达诺拉起停留刹车手柄,索莱松开了安全带扣,向后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客舱里,乘务员的声音响起:“请保持就座,不要解开安全带,等待进一步指示。”

达尔达诺解开安全带,走进客舱。乘客们全都坐在座位上,脸色发白,有些人正在发抖,但没有人受伤。他返回了驾驶舱。

洛佩斯已经通过应急电台向管制中心报告了他们的位置。

飞机停在NASA米丘德装配设施附近一条宽约40米的草堤上。机头有冰雹砸出的凹坑,左侧发动机短舱有明显的过热变色,但机身完好,起落架没有折断,燃油没有泄漏,也没有起火。

事后统计,机上45人中有7人受轻伤,无死亡,无重伤。

这是一个在任何航空教科书上都找不到答案的迫降,没有发动机,没有电力,没有可用的跑道。但飞机完整地停在了地面上,所有人走了出来。

四、迫降之后

事故发生后,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调查组在几个小时内抵达了现场。调查员沿着草堤步行丈量了轮胎痕迹,他们发现飞机触地后的滑跑距离远低于设计标准——草地的巨大摩擦力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但真正让调查团队感到困惑的是发动机熄火的原因。这架飞机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CFM56-3B1发动机,理论上应该能够应对常见的气象条件。

发动机被拆下送回实验室,飞行数据记录仪和驾驶舱语音记录仪被送往华盛顿。

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这架飞机怎么离开这里?最初的方案是拆掉机翼,用驳船从水路运走,但波音公司的工程师提出了另一个想法:为什么不直接飞走?

这条草堤长约1800米,宽约40米。波音737-300的标准起飞跑道长度需要大约2000米,从草堤上起飞是不被任何手册允许的操作。但波音的试飞员和工程师经过计算后认为,在空载条件下——没有乘客,只有最低限度的燃油——这是可行的。

接下来的一周里,地勤人员从波音公司调来了两台全新的发动机,在草堤上完成了更换作业。飞机的地面测试确认各个系统工作正常。

1988年6月6日,事故发生后第13天。

试飞员进入驾驶舱,启动了两台新发动机,声音平稳,参数正常。飞机从草堤上滑向一端,掉头对准了最长的方向。试飞员推满油门,两台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怒吼,飞机在草地上加速滑跑,草屑被尾流吹得漫天飞舞。

抬轮,离地,收轮。

飞机在跑道的末端干净利落地升空,消失在路易斯安那州清晨的天空中。它飞到了莫尔臣机场,接受了进一步的检查和维修。几个月后,这架飞机重新投入商业运营。

在随后的28年里,它先后为6家航空公司服务,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2016年,这架最初注册为N75356、后变更为N697SW的波音737-300终于退役。

五、瀑布与红线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事故调查报告在两年后正式发布。结论指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事故的原因不是飞行员的操作失误,也不是飞机的系统故障,而是发动机设计中的一个致命缺陷。

CFM56-3B1发动机在认证过程中,FAA制定的进水标准测试采用的是人工模拟的常规暴雨环境。但雷暴中存在一种被称为“瀑布式降雨”的极端现象,单位时间内的降水量远超设计标准。

在雷暴内部,发动机的风扇叶片高速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离心机,将吸入的水甩向外壁。当水量超出极限时,水会在压气机内壁形成一层水膜,最终以液态水的形态直接涌入燃烧室,火焰被大量水熄灭。这就是“水淹熄火”。

调查组在报告中写道:“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飞机误入四级雷暴区域,导致两台发动机因进水而熄火。促成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发动机的水吸入设计存在缺陷,以及FAA的水摄入认证标准未能涵盖中高强度雷暴可能产生的瀑布式降雨率。”

这架飞机是按照当时有效的标准设计和认证的,但那个标准本身有问题。波音公司和CFM国际公司在事故后启动了发动机水吸入能力的改进项目,新型号采用了改进后的分流系统,能够在吸入大量水分时更有效地将水从核心机中排出。

航空公司同时修订了雷雨规避程序,要求飞行员在面对四级以上雷暴时采取更保守的绕飞策略。

调查报告的结尾很克制:“建议FAA重新评估涡轮风扇发动机的进水量认证标准,使其能够覆盖中高强度雷暴条件下的实际降水量。”

没有激烈的措辞,也没有对任何人的指责,只有一纸关于改进的建议。但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可能发生的100多条人命换来的。

六、运河边的运气

在航空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安全是用事故堆出来的。这话残忍,但它是事实。每一次调查后发布的报告,每一条改进建议,背后都有一架损坏的飞机,有时还有无法挽回的生命。

TA110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一次没有人员遇难。

正因为无人遇难,这起事故能够被冷静地分析,发动机的缺陷也能够被彻底地改进。没有人在事故中失去亲人,没有任何需要安抚的情绪——只有事实,只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但达尔达诺知道,这次全员生还的结果并不完全归功于他的技术。事后有记者问他:“您认为这次成功迫降的关键因素是什么?”达尔达诺想了想说:“运河边那条草堤。”

记者有些意外:“不是您的驾驶技术?”

“技术当然重要,”达尔达诺说,“但那条草堤出现在那里,和我的技术没有关系。它一直在那里,在NASA的工厂旁边,我只是恰好把它用上了。”

达尔达诺说得对。那条草堤的长度和宽度刚好足够一架波音737滑停,NASA的草坪经过常年维护,能够承受飞机的重量;运河刚好在草堤旁边,让飞行员能在低空找到一个明确的地标;天气刚好在迫降时没有出现侧风。

这些“刚好”中的一个如果不存在,结局都可能完全不同。航空安全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消除“刚好”的历史——减少对运气的依赖,把每一个“幸好”都变成“当然”。

TA110之后,发动机进水标准被彻底改进,雷雨规避程序被全面更新。这些改进让后来的航班不再需要靠运气。

但达尔达诺的那个问题依然值得思考。当飞机的设计极限被天气突破,当标准本身存在盲区,当所有“应该安全”的假设都被现实击穿,最终能够接住飞机和乘客的,究竟是那套精心设计的系统,还是那些在系统之外、无人能够预料的偶然?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一位乘客登上飞机时,都默认接受了这个问题的存在——也默认接受了答案可能是无解的风险。这就是飞行的本质。

N75356号飞机后续服务了28年,于2016年退役。卡洛斯·达尔达诺机长继续飞行了30余年,2023年以45年的飞行生涯宣告退休。他一生中只失去了那一只眼睛,再未失去任何一架飞机。